lost edge

 
lostedge @ 2007-02-17 09:30

下了飞机,在拥挤的人群中挤上出租车,到长途车站,搭上最后一班车,到了小县城,再换面包车,到码头,坐上小船到对岸,最后还要叫一辆摩托车,才算到了乡下老家。便已是年三十的黄昏。

妈妈早在门口等着,放下行李,只洗洗脸,便拉着去老屋,围炉。老家的习惯,年夜是要隆重祭祀祖宗的,是谓围炉。老屋原是玄祖的房子,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大后分家,便各在老屋旁建屋栖居,玄祖过世后,老屋反而空了,便成了我们家族逢年过节祭拜之地。

兄弟四家人早早都把供品端来,围炉常例,供品有鸡一只,鱼一对,猪脊肉一条,米饭四碗,筷子四双。厅里有张摆放供品的八仙桌,牌位便在上方的龛里,烛火明黄。桌上要摆着四份,祭四家的诸位先祖。厅前的庭院里也摆着一桌,是供给四方神灵,求佑在世诸子孙。

在走廊和大门外也摆放着供品——这是沿袭已久的习惯。家里主持围炉仪式的老人说,过年是阖家团圆之日,在另一个世界的也要团圆才是,然而并非家族里所有的先人都能有牌位在厅里。因而走廊上用长凳供着许多供品,只是没有鸡。是给早夭的先祖,他们尚未成年便逝去,无后承嗣,进不了正厅。此中便有我从未见过的亲叔叔,5岁时阑尾炎,家里人的说法是肚子疼,死了。

大门外亦用长凳供着,例同走廊,此是祭外嫁不堪的女儿们。爷爷的姐姐嫁在旁乡,丈夫远走南洋,终于不 返,而她又无子,晚年只能仰仗娘家,死后便更无处祭祀了。

一巡鞭炮过后,家里子弟开始烧香各自祭拜。站在门口,看着老者给外嫁的先人烧纸钱,而后围酒,在纸烟中,嘴里喃喃:你生前已很不堪,死后就回来吧,厅堂进不了,那也坐在门口吃吃东西,拿些钱,这过年时候就不要在外飘荡了……

在喜庆的夜里,心里难抑悲伤,然而同时又觉得有暖意在心间。

大约,在祭祀之时,生死相对间,最能见得中国人的情怀。其极如郑板桥的家书,他先父原欲买一墓田,但上有无主孤坟,又不愿刨去,便作罢。后来,郑板桥思量若他人买了,定会刨去孤坟,便去书家弟,让买下。信中言语,“留此孤坟,以为牛眠一伴”,“后世子孙,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卮酒、只鸡、盂饭、纸钱百陌,著为例。”百年后仍慰藉人心。

将到来的这一年,当在门口长凳上另加供品、纸钱若干,招呼路过的孤魂一同坐在身旁,至少这一夜不用流离失所了。



 
lostedge @ 2006-10-29 00:00


人类知识的开始大概源于我们某位远祖无所事事的仰望天空。那里,日月星辰,时序侵寻,自来便是如此,遥渺云端后似乎有着神秘而无情的铁律,那么人世间是否有类似的尺规?如果云端后有着神明,(他这么想一想,想象自己在云端后)俯视大地,人便只是一个个的小黑点,聚集成不同的群,各自随日夜而动。人,从物性存在的具体延伸为一个抽象的类,此为人类知识的开端。

这也是僭越的开始。人试图思索某些超越他自身的,天道。这样的形而上关怀激越而动人,但是,对于每个思考者,不管意识到与否,他们一开始都要面对一个基本的困境——在这个超越性的体系中,他自己该置身何处?

悖论是显而易见的,作为一个根于大地的人,却企图从半空中关怀,那么他该站在地上,还是悬浮在半空中?

这不只是一个缥缈的学理问题而已,底下其实有着凶险的裂缝。任何一种超越性的思想,必定具备某些神性其中,作为面向类(抽象的人群)的关怀,会泯灭之所以构成个体的独特性的庸常性格,而其崇高悲悯的情怀也驱逐了人性中的恶俗精神——但这些恰恰是芸芸众生的乐趣所在。

循此问题的态度不同,我们大抵可以把注视人类生存的伟大的思想者分为两类。这个分别法自然粗陋,而且思想之复杂自非如此清晰可见,许多人在二者之间彷徨或者兼而有之,但是作为一个观察角度却似可窥见我们精神生活的某种处境。

一类思想者,有意无意的将自身排除在思想体系之外。天道归天道,人生归人生,思想或者作为思维乐趣而存在,或者一种普世的精神原则,与个人生存非密切相关。他们的超越性思想更多是对自己生存意义的超越和拯救。相对于精神体系的伟大,他们的个人生活经常是另一回事,无甚关联,甚至于常人般的平庸。西哲如亚里士多德、海德格尔、韦伯等等皆是,东哲虽极少,然古时的公孙龙与近代的周作人近之。

另一类人,对人类命运的思索和对自己命运的探索混杂在一起,密不可分。他们的形而上关怀并非只是思维或想象力发达的产物,他们对人类痛苦的根源的体察首先来自自己内心的挣扎。他们对人世间的关怀和拯救最终的落脚点是自己,他们拯救的是自己的内心,更甚于生存意义。形而上精神就交织在他们日常生活里。西方如荷尔德林、卡夫卡、马克思(对于他或许会有许多争议)是此中第一等人物。又如19世纪俄国思想家,比比皆是。

在古代中国,贯穿2000年的理想国度,这都是主流价值所在。既然是对人间的关怀,第一要义当是真诚,以中国人内心深处的理想气质,倘若自己都不能尊奉的价值,如何推及他人。因而在我们精神的源头孔孟、老庄那里,取向虽然不同,所禀则一,都是以自己的所行所言构成文章。理想必须自己首先践行——表达者是他所表达的精神的化身。儒道不同,在修身而至平天下上却一致,“虽万千人吾往矣”的理想主义顽固也是一样的。后入的外来精神,如佛教更是落在个体上,慈悲和济世也很快涂上理想主义悲壮色彩。自此而下,屈原、李白、苏轼、徐渭、郑燮、东林党人等等,至于民国的鲁迅。

在这个谱系中,鲁迅是最特别的人物,因为所处年代的剧变,他的精神处境比起其他理想主义人物更为凶险。民国时候,绵延千年的理想国度已近崩溃,外来精神价值压入和本土价值在内部的分裂让形而上关怀和形而下存在的关系尤为紧张。这无疑是复杂的命题,姑且进行粗浅的讨论,稍做廓清。

一般所关注的鲁迅的紧张和断裂在于社会理想和个人内心之间。这种紧张关系在鲁迅的文字中可以看得很清楚。一方面是社会关怀,民族精神的代表——对于后人给他加上的这个标签,鲁迅或许是乐意的,从他过于激烈的斗士姿态中可以想见。由于局势迫切,救亡在即,鲁迅往往不得不把精神层面的理想性关注直接表露为锋芒毕露的批判,所谓的“听将命”,如《呐喊》以及诸多杂文。但在另一方面,他自己的内心世界要远为阴郁深沉,对可能的精神生存状况也很悲观,在《野草》和《故事新编》中尤为明显。

但是,这两个方面,在鲁迅身上体现出的社会关怀和个人内心的紧张关系,其实都是天道的内容,都属于形而上关怀,只是超越性思考的两个侧面罢。真正的问题在于繁琐的生活细节——这才是形而下的个人生活。和其他天才的前辈一样,鲁迅悲悯、细微的(对自己及人世间的)形而上关怀渗入到日常生活里,当日复一日的凡庸生活都具有了超越性,凡人的幸福对他而言只能遥远而破碎。

更糟糕的是,鲁迅遇到前辈们所没有的问题,性和爱。对于古代的天才,大概可以说是在精神视野之外的,因而不构成问题。但是在鲁迅的时代,性和爱正开始觉醒,成为精神生活中的一部分。至少鲁迅绕不过去。他凌厉地刺中社会意识中的“性”的丑陋,“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胳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但是退到个人生活中,他的爱情却多见扭曲。他给许广平的信说,“我也能爱”,读来心酸。未与朱安离婚时,其与许广平同居,但殊惧世言,并不坦畅,有一次甚至留友人,三人同宿一床,以示无私情。如此种种。虽然二人终成婚姻,但其中显现的社会压力与考量比性与爱更让人印象深刻。

理想主义的天才在凡间幸福上的支离破碎,通向一个悲惨的局面:他所关怀的终究落不到凡人头上。凡人是要幸福的。理想精神的代表到最终只能作为代表供奉起来。关怀烟消云散。

其弟周作人敏感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恰可做另一端的比照。很多人不太注意到的是早年周作人相当激烈,颇近乃兄。后来一转,像我们说的第一类思想者,将大的关怀和个人生活截然分开,关注人间细微的乐趣,喝茶、坐船、看雨、检书,自陈“人生的乐趣恐怕就在这些细微之处。”然而时势逼人,实难从容。钱理群为他写的传记取名“凡人的悲哀”,极是。视此为鲁迅作传,当作“天才的悲惨”。



 
lostedge @ 2006-08-26 22:18

月前回了趟家。亲戚都来了,在院子里坐了两桌,吃饭喝酒,直到夜阑。星光微淡,不愿散去,也不呼灯,在杨桃树影下,听外婆讲儿谣。
偶有舛漏,妈妈、小姨,甚而姨丈笑着补正,想这些都是小时伴着她们长大的。而于我,余生也晚,兼之少小离家,却是从没有听过的,遑论稔熟。如此在星空下一代一代的流传怕是在我这里要消散了。
因此,起意稍做记录。只是这些儿谣本是猜谜,谣源久远,所射亦是久远名物。小时还是常见,二十年来变动剧烈,至今已多不传。再往后的孩孙们便能见到所记,大约也茫然难解。这些文字记录,不过是对往逝年代的干枯的凭吊罢。我们失去的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多。思及凄凉。

一则云,

腰箩偌大
腰箩偌圆
称没有斤
卖不值钱

外婆的儿谣自是乡土的,在方言中念来叶韵,转成国语则未必。且多乡间熟语,难有对应文字。
腰箩是家用什器,竹篾编成,形状似扁碟,约莫双手合抱般大,也有更大的。腰箩在方言里当为拿箩,即拿着用的箩。逢年节,到祖屋祭祀,便用它端着鸡、肉、鱼、饭和供品,省却来回跑厨房。以前,家有喜事,倘不足于摆宴席,比如闺女嫁后得子,儿孙满月(乡下风俗,满月多不摆酒),往往煮一锅鸡蛋,点上红印,用腰箩端着挨家挨户地派。
称没有斤,即称起来没有斤两,没有重量。
此谣射蜘蛛网。海南潮热,蚊虫极多,蜘蛛便也多见,上小学时教室里都有两只挂网逮蚊子。又,乡下多将粗竹签嵌入墙中以挂物,腰箩平时就挂在墙上,以腰箩作谣,当是以其与蜘蛛网挂在空中相类。

又如,

上树不摇
落水不浊
杀头无血
宰肚无肠

此则射蚂蚁。海南蚂蚁亦极多,杀蚂蚁乃是寻常的家务事。十几年前到处都卖着一种叫“神奇粉笔”的,本来是杀蟑螂用的,但乡下买来多用于蚂蚁,因为南方蟑螂会飞,神奇粉笔的画地为牢是难它不住的。小时候便很起劲地在糖罐外画上一环又一环的白圈圈。
大约每个乡下长大的孩子童年记忆里都会有蚂蚁伴随着。小孩子喜欢吃糖,每每翻瓶倒罐的偷吃,把椰子肉切成长三角状,上面砌着一层厚厚的白糖,亦是由来已久的受欢迎的吃法。偏生海南的小蚂蚁对糖也灵敏得很,盖得如何严密,糖罐外头总是有颇多在游走。小蚂蚁是乡下小孩的第一号大敌人,倘若让它混进了糖里,味道会极其奇怪,因而杀小蚂蚁是偷糖前的第一要务。家里侄女2岁多,每天的大乐趣就是在放糖罐的桌子上用手指抹杀小蚂蚁。“无血无肠”是每个小孩都会发现的。
另有一种体型较大的红蚂蚁,不往家里,而在树上爬走,大抵以树蜜为食。也不建蚁丘,而以树为家,常见树枝悬挂叶子包裹起来的圆球,里头便都是红蚂蚁。夏天在树下纳凉,往往会被咬到,小孩常被咬得大哭。想来“上树不摇”便从这日常的经验里而来。


又一则云,

六脚行 四耳听
从尾捏 屎乱溅

初看似一怪物,实则农作之谣,不在田边呆过大约是猜不出的,也无法领会最后一句屎乱溅之刻画形象。
射犁田。犁田时,牛负轭前驱,人在后头扶犁。一人一牛,是为六脚四耳。在后扶犁是从尾捏,而犁田时泥土翻翻地溅向两边,此是屎乱溅。
想是以前农忙时,农妇在田里劳作,不放心小儿在家,往往带着到田边,歇息时便歌此谣给孩子猜,既应景,也算是启童蒙、开童智。


下面两则与地方风物有关系。

海里走逶迤
坡上竖旗杆
阁上悬挂鼓
牛角装芝麻
(射物诗,打四物)

单身去 带子回
拿布伞 遮脚腿

前一则是小儿射物诗,意指简单直接。在方言里,一、二、四句叶韵。
海里走逶迤。逶迤并不准确,在谣里音如li lwa,都读平音,意不可解,疑本字是逦蛇,即像蛇一样,快捷,逦然远去。《说文》解逶迤,袤去之貌。意思相近,姑且记成逶迤。此句射船。
坡上竖旗杆,射墓。坟墓隆起如坡,地方风俗,逢祭拜,坟顶插一木棍,上系圆纸钱,风起如旗。
阁上悬挂鼓,阁,疑是竿。阁,竿在海南话里同音,一去声,一平声,疑是久传成讹。此句久猜不出,外婆呵呵大笑,说就在你眼前还看不到啊。射椰子。椰子在海南乡下,每家少则几十棵,多至成千上万,房屋前后皆是,在屋里确然抬头便见。椰子树高且直,无旁枝,似竿,而椰子结在树顶,大如手鼓。椰子采摘后,可以储放经年,外皮逐渐干枯,由绿转褐,但内中仍完好鲜美,此时的椰子便叫“(椰)子鼓”。谜面语取双关。
牛角装芝麻,射辣椒。海南甚少红辣椒,多是小黄辣椒,本地叫灯笼椒,极辣,形体小巧,似牛角。
后一则,射芋头。芋头种下,长成大芋头(方言里叫芋母),会在身上长出许多小芋头(方言里叫芋仔),是谓单身去,带子回。芋头的叶子,江南称为芋荷,与荷叶形极似,油绿。布伞即叶面,脚腿即芋梗。早年,家乡颇种芋头,每收成,家里妇人多坐在门口路边,身旁两篮芋梗,用刀去除外皮,切成小段,回家腌制些日子,便可供馔。芋梗美味,常与腌过的竹笋同煮成肴,是有名的地方菜。

上面诸谣射覆名物虽属常见,然而谜面所涉事语源于旧日生活形式,取诸身边,自有妙趣其中。风云变迁,时至今日便见得兀然生涩了。
此中另有二则,巧妙中的时间流逝让人伤怀。

乜黑乜圆
大路不行行路边

乜圆乜黑
路边不行行大路

乜,音如mi,去声,即啥,什么。
二谣意思相反,所射却是同一物。而且,字面上对称的相反,在方言里还正叶韵,黑音ou,路音lou,都是平声。此中巧思,实乃时代变迁境况差错而成,非经营而得。
射纽扣。久前,家乡老人所着衣衫多是右开襟,在腋下系纽扣。纽扣用布制成,都是深色、黑色的,因为纽扣经常触摸,用浅色布容易脏,不好洗。因此猜说,什么黑黑圆圆,不在中间(走大路,即走路中间之意)在旁边。而近几十年,对开襟的衣衫渐传入风行,纽扣仍旧,只是系在中间了,因而后来有第二则儿谣。
除了老人,右开襟也好、对开襟也好,旧式衣衫都已无人穿着。老人每需着新衣衫,都无处购置,只能到镇上一位老裁缝那里定做。等到这些老人们故去,大概就再也见不到这些衣衫,也不会人向小儿念叨这两则儿谣了。


自还有一些儿谣,不论时代、生活如何改变,终是如斯。这些儿谣指向多是人身各处,因而至今看来,面和底仍扣得颇紧,精巧而形象。

一个树桩五个洞
三个精灵两个笨

白白石子
砌两条岸(即堤岸)
乜过乜烂

此二则较易猜。前者射脑袋,虽则自古有七窍之说,但以小儿直观之眼,大概不会把眼睛想成两个洞。所谓精灵,以嘴巴鼻孔能动而耳孔不能动也。后者射牙齿。

两兄弟  相竞走
脊背在前肚在后

此则是外婆的压箱宝贝,是众谣中最为浑然天成的。谜面所叙似不合理,颇费思量,一旦猜中当拍案绝倒,以其妥帖形象。射小腿。


最后特别拈出一则,色情玩谑意味浓厚。

上边石交公
下边大屄叢
不干是不干
一干就隆隆

上边石交公。交,音如han(阳平),即交媾,一般用于动物,在乡下光天化日也常在路边见到狗、鸡相交。公,即雄性,另外,放在石头等名词后是大的意思。石交公,即很大的、石头的男性生殖器官,用北方话来说就是,好大的一根石鸡巴。
下边大屄叢。屄叢,音如ji(平声) bwong(阳平),即女性生殖器官。叢,原字在方言意思是鼓鼓的,比如可以用于形容草、灌木茂密而隆起。疑无对应汉字,姑且记为叢。
后两句意思是,这两个玩意不干就一点动静都没有,一旦干起来就停不下来,风起云涌,进进出出,轰轰隆隆(方言里,除了象声,隆隆另有忙不迭;一发而不可收拾,无休无止等意思)。
谜底是与农作有关的石制用具,杵臼。十几年前便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都会有一副,一般置于晒谷坪边上。平时无甚用,待粮食收成、晒干后,全村轮流使用,日日不休。现时多已废弃毁坏,踪影难觅。
此则色情露骨,疑非儿谣,而是农作时众大人相互调笑的段子。不过也许就是儿谣也未可知,乡下日常言谈,即使对小儿,也不避讳。村里有一四五岁的小女孩,别的小孩爬树,她在下边逡巡。问她为何不爬。她答说,奶奶说了,女孩别爬树,不然会把屄摔成两瓣的。旁观村人大笑,纷纷称赞她奶奶,既吓唬了小女孩免得她爬树,又不至于因言成谶,万一她真去爬树摔了也没事,因为本来就是两瓣嘛。

2006年8月22日于沙滩后街
2006年11月22日于沙滩后街



 
lostedge @ 2006-08-24 23:37

终于有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粪坑里,没有宣言,没有铺垫,没有呼啸声。在砸进的一霎那,还扭了扭身子,调整角度,加强旋转,好让四溅的粪花撒得更开些,好让旁观的每张脸上都沾上那么一团稀淡而难忘的气味。石头带着恶作剧的笑容爬出粪坑,发现粪花撒得并不那么均匀,有的人满脸都是,有的人白衬衫上的斑斑点点,有的人干干净净在边上偷笑。正要沮丧地低下头,却听到围观的欢呼和轰闹声,来看上帝啊…上天的使者…哇你抄袭飞碟…粪坑才是文化的春天…要掌握好精英文化才能发扬粪坑文化…对一切伪饰的反击……
不管是哪块石头,大概都要回头看看,莫非刚才掉进去的不是粪坑,而是牛奶池?
呀,真是让石头困惑的夏天。

疯狂的石头其实很简单,好看,就只是好看而已。象两杆大烟枪。
大部分观众不用看到一半,肯定都会对自己说,嗯,象盖里奇,只要看过两杆大烟枪,或者偷抢拐骗。确实很像,人物纷乱,线条繁杂,众多巧合,翻来覆去,偏偏最后都能收拢到一块。
不过,要从很像跳到时下甚嚣尘上的抄袭论实在需要很长的撑竿。抄袭大抵是抄不出“别摸我”,也抄不出“你他妈泡妞还真下血本啊”,更别说麦克学汤姆克鲁斯吊在空中偷宝物却发现绳子短了一截时大骂奸商的创意。作为类型的黑色幽默电影,沿袭形式几乎是天经地义的,所差的只在创意高低上。如果这也算抄袭,大约就不会有类型片这种东西了,两杆大烟枪也不过是在抄袭香港电影罢。
疯狂的石头和两杆大烟枪的相象最紧要在电影精神上,他们都很有诚意地给大伙讲一个好玩的故事。
或者换个时髦说法,很尊重观众的智商。终于有一部中国电影不把中国观众当傻子了。一个足够复杂的故事,不会让你一开始就猜到结局,但也不会复杂到走出了影院还如坠雾中;有足够多的机智,让你在适当的时候会开心地笑起来,而且两分钟后不会觉得刚才的笑很弱智。
最高的境界是,前头还很纳闷,咦这导演想干什么呢,看着看着,忽然间预感到些什么,不由大笑起来,好家伙。然后就很开心地看着预想中的情节果然发生了。
比如看两杆大烟枪的时候,那对父子流氓意外地拿到两杆枪,雄纠纠气昂昂的上车,在场看碟的哥们同时狂笑了起来,都意识到他们肯定会朝着黑老大的屋子冲去,意识到导演要处理掉一拨人,开始收尾啦。除了对导演的佩服之外,心里还会有那么一点点自得,瞧,我也能提前几秒钟猜破导演的用意。
疯狂的石头也有此类手笔。相信很多观众在看到去偷翡翠的麦克把车准确地停在下水道盖子上的时候,都会乐起来,然后开心的等着笨贼给堵在下水道里。
实在是太久没有看到这样让人爽的电影了,因此石头难免就要疯狂起来。300万的低制作,半个月就红遍南北,1000万票房,而且还在每礼拜几百万的长,不知到什么时候才停得下来。在北京首映上,陆川说,冯小刚该急了。

本来事情到这里都很好,很完美。一部很有诚意很有创意的电影卖座卖疯了,大伙花了几十块钱在影院里笑疯了,投资方数钱数疯了,皆大欢喜,多好。可惜在中国从来没有简单的好事。疯狂总是变奏,抓狂才是主调。
开始有人看到希望,断定中国电影的春天就要来临了。稳妥点的则鼓吹石头指明了商业片拍摄的方向。当然也有人看到冬天了,名评、北影的黄式宪教授还语重心长的说,“中国电影没有艺术片一定要死亡的。宁浩还太年轻,拍商业片还是太早,应该再经历一些拍文艺片的磨炼。”
最让人乐的是,中国电影家协会还为石头专门组织了一场学术研讨会,据称北影北大清华的教授济济一堂争先发言。
这也太扯了。套一下台词,不就一个石头,至于吗?
本来多简单的事情呀,疯狂的石头不过是绞尽脑汁弄出的个好玩的电影,想取悦观众,让大伙心悦诚服地掏钱买票,好赚一笔,哪里搞出那么多学术和责任?
而且,多少有讽刺意味的是,疯狂的石头这样的电影,其可能具有的社会意义,恰恰在于它试图拒绝承载社会意义。此正是黑色幽默电影的真正精神所在。
在我们国家,任何事情都被赋予社会意义,尤其电影这样面向大众的媒介,更要担负起教化的责任。我们的电影必须“政治正确“,也就是说,必须歌颂美德鞭笞丑恶,必须弘扬精华唾弃糟粕,必须好人崇高坏人卑劣,必须正义胜利邪恶死亡。因此无间道在香港死了好警察在我们这里死了坏警察,因此英雄明明是娱乐大片最后也要来一番统一的大道理。
推到极致,除了正确和错误,就没有别的东西。电影上是看不到粪坑的,要么是遗臭的罪恶之薮,要么就是纯洁可人的牛奶瓶。
中国的喜剧电影自也是如此。冯小刚扛着喜剧电影大师的旗子很久了,可是他的电影再怎么逗乐,最后总要逗回到奶瓶上来。不信,你看甲方乙方,乐了大半部电影,最后给你来一通精神教育,主角们及时地悬崖勒马,不再喜剧,毅然充当新一代雷锋,弘扬了一回社会主义新精神文明。我想象不出有什么比粪便装在奶瓶里更恶心了。
疯狂的石头则第一回试图把“政治正确”的帽子轻轻撇在一边,一心一意在粪坑旁边玩游戏,以博大伙的喝彩。
其实,甚至还玩的不算太成功,至少和两杆大烟枪、彭浩翔的买凶拍人等此中前辈比起来,疯狂的石头要“正确”多了。
两杆大烟枪里个个是混混加无赖,唯有大小的区别,抢人财物的最后成功了,勤劳致富的则人亡财失。这种故事放在中国肯定是审查通不过的。在美国的小型首映式上,布拉德皮特看完马上站起来大笑,向盖里奇这种远离“正确”的精神鼓掌致意。后来还缠上盖里奇,降低报酬也一定要下一部电影里扎上一角,因此偷抢拐骗就出现了皮特帅哥的身影。
买凶拍人就更远了,干脆描写职业杀手如何在他杀人的工作中玩出新花样,玩出艺术感。
而疯狂的石头里,以包头为代表的正义阵营,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还是挫败了那些邪恶的人,让他们一无所获。最终天道酬善,宝物还是戴在包头女友的脖子上。
当然,这多少是吹毛求疵罢,第一步的尝试本来就难以一步到位的。而且这充其量只是“道德正确”,毕竟是在努力远离“政治正确”了。值得庆贺的是,终于有电影冲着黑色精神迈出了步子,至于迈了多远就不用计较了。
疯狂的石头成功了,只是黑色喜剧精神的本分吧,一定要概括的话,也只能是远离“政治正确”的成功,而如今却要将振兴、领导这样政治正确的帽子又扣回到它身上,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不妨可以把政治正确的帽子扣回去,一个电影产业兴旺发达的标志恰恰是出现并且能容纳多样化的电影。那种政治正确的心态——希望每一个电影都要担起指导产业方向的责任来——反而是在毁掉产业的未来。

接着前头的故事,石头回头看了看,终于确信自己跳的是牛奶瓶,不是粪坑,绝不是粪坑!
因此中国的电影还是没有疯狂,还会继续抓狂。



 
lostedge @ 2006-07-05 23:16

外甥上二年级,写作文,题目是,如果你是孙悟空
他说,他就变出很多金子,分给穷人,让他们买米种田、买衣服(眼看就是高分的作文了~可惜马上就原形毕露)
他还要给他们买菜、做饭、看孩子,还给孩子喂奶
神通广大的孙悟空给小孩子喂奶~~姐姐很郁闷的说,什么景象啊。勒令重写。外甥说要写别的,姐姐说好
于是外甥就写,我的坏妈妈



 
lostedge @ 2006-06-20 05:25

入夜,写完稻粱谋的最后一句话,忽然一切都安静下来
The Who回到他所来自的地方,只是遥远的国家遥远的呼喊,在这里响着,没有耳朵听到。端坐,窗外的夜异常清晰。对面的楼仍庞大,三个窗户亮着灯,里面的人许是一样地在热切的屋里心跳着。楼的边缘,树影后,是红楼。再远处,长安街,走过行人,走过单车,走过汽车,也走过坦克。没有灯火黯淡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孤独地奔跑
夜里的空气如酒,极浓,入口入心却四散,变淡,连一滴泪水也不曾凝成

这两个月说的,写的,比此前十年都要多。似乎还看不到厌烦的边缘
我是在哪里告别了沉默的少年呵
表达成为生死攸关的。我努力地开口,在文字中成为自己,在表达里找到生的声息
只是,生的悲惨就在于它开始被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如此的惊惧,要把生放在坚固的基础上,坚固到足以永恒的。文字,音乐,绘画,宗教,历史,物,性,思
我们终于在世界上找到位置,终于成为人
看着生死去

忽然想到你怔怔的眼神
你说,你躲在黑暗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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