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飞机,在拥挤的人群中挤上出租车,到长途车站,搭上最后一班车,到了小县城,再换面包车,到码头,坐上小船到对岸,最后还要叫一辆摩托车,才算到了乡下老家。便已是年三十的黄昏。
妈妈早在门口等着,放下行李,只洗洗脸,便拉着去老屋,围炉。老家的习惯,年夜是要隆重祭祀祖宗的,是谓围炉。老屋原是玄祖的房子,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大后分家,便各在老屋旁建屋栖居,玄祖过世后,老屋反而空了,便成了我们家族逢年过节祭拜之地。
兄弟四家人早早都把供品端来,围炉常例,供品有鸡一只,鱼一对,猪脊肉一条,米饭四碗,筷子四双。厅里有张摆放供品的八仙桌,牌位便在上方的龛里,烛火明黄。桌上要摆着四份,祭四家的诸位先祖。厅前的庭院里也摆着一桌,是供给四方神灵,求佑在世诸子孙。
在走廊和大门外也摆放着供品——这是沿袭已久的习惯。家里主持围炉仪式的老人说,过年是阖家团圆之日,在另一个世界的也要团圆才是,然而并非家族里所有的先人都能有牌位在厅里。因而走廊上用长凳供着许多供品,只是没有鸡。是给早夭的先祖,他们尚未成年便逝去,无后承嗣,进不了正厅。此中便有我从未见过的亲叔叔,5岁时阑尾炎,家里人的说法是肚子疼,死了。
大门外亦用长凳供着,例同走廊,此是祭外嫁不堪的女儿们。爷爷的姐姐嫁在旁乡,丈夫远走南洋,终于不 返,而她又无子,晚年只能仰仗娘家,死后便更无处祭祀了。
一巡鞭炮过后,家里子弟开始烧香各自祭拜。站在门口,看着老者给外嫁的先人烧纸钱,而后围酒,在纸烟中,嘴里喃喃:你生前已很不堪,死后就回来吧,厅堂进不了,那也坐在门口吃吃东西,拿些钱,这过年时候就不要在外飘荡了……
在喜庆的夜里,心里难抑悲伤,然而同时又觉得有暖意在心间。
大约,在祭祀之时,生死相对间,最能见得中国人的情怀。其极如郑板桥的家书,他先父原欲买一墓田,但上有无主孤坟,又不愿刨去,便作罢。后来,郑板桥思量若他人买了,定会刨去孤坟,便去书家弟,让买下。信中言语,“留此孤坟,以为牛眠一伴”,“后世子孙,清明上冢,亦祭此墓,卮酒、只鸡、盂饭、纸钱百陌,著为例。”百年后仍慰藉人心。
将到来的这一年,当在门口长凳上另加供品、纸钱若干,招呼路过的孤魂一同坐在身旁,至少这一夜不用流离失所了。
